• 今日焦点 怀故人 “情感治理”当气清景明

    2019-04-03 19:18:35

    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。经礼三百,曲礼三千,中华文明向来重视殡葬礼仪和生命关怀。 近年来,殡葬改革大力移风易俗破旧立新,但也出现了一些乱象,严重伤害逝者尊严和生者情感。

      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。“经礼三百,曲礼三千”,中华文明向来重视殡葬礼仪和生命关怀。

      近年来,殡葬改革大力移风易俗破旧立新,但也出现了一些乱象,严重伤害逝者尊严和生者情感。如何重建现代殡葬礼仪体系,做到繁简有度,彰显人文,尊严生命,在生命终端让社会情感治理气清景明?清明前夕,记者就此展开采访。

      “我在民政部工作了31年,走了4个司局,我现在体会到殡葬工作是最难做的一项工作。我到地方调研,很多市委书记、县委书记、乡镇干部都跟我说,过去计划生育是天下第一难,现在殡葬工作是天下第一难。为什么?请大家找找答案。”清明前夕,2019年北京大学“清明论坛”上,民政部社会事务司司长王金华抛出了“第一难”。

      “第一难”,一个极端案例是,某地强行平坟,导致一段时间里火化率原本已逾80%的地方降至20%,整个省火化率从50%多下降到23%。为何殡葬会变成基层社会治理的“第一难”,为何殡葬改革移风易俗会出现乱象?今年全国两会期间,全国人大代表、上海社科院副院长张兆安在代表建议中详细分析了其中缘由。

      我国的殡葬改革一直由政府强势主导,简化或扬弃传统殡葬礼仪是改革的一项重要内容,各地民政部门存在“一切从简”的思维方式,导致了现行的殡葬管理制度和改革方式在传承人文精神、体现人本尊严方面明显不足。

      1997年颁布的《殡葬管理条例》,目前正在修订中。条例倡导殡葬改革,强调实行火葬、改革土葬、节约用地和节俭丧葬费用,但失之注重经济考量而遗落了人文关怀,凸显了工具理性而弱化了更深层次的人文价值考量,导致殡葬改革极易在基层实践中变得“简单粗暴”。诚然,传统丧葬礼俗鱼龙混杂,迷信陋习有之,繁杂靡费有之,也因此更需要辩证审慎的区分。

      事实上,殡葬绝不仅仅是处理逝者遗体,殡葬礼仪作为古代“五礼”之一,价值在于维护社会伦理、规范社会秩序、塑造人文道德。“礼者,养也”,古人制礼的动机在于“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”,就是顺着人的情感和欲望需求,将其纳入到文明秩序,构建起基本的人伦与道德规范。丧葬礼俗更是如此,所谓“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”是指慎重地对待父母的去世,追念久远的祖先,民众的道德才能归于醇厚。中国的殡葬礼仪绵延至今,也正是在于彰显逝者的生命尊严,安顿生者的情感心灵,体现生命的意义。

      因此,殡葬礼仪不是简单的遗体告别,而是表达了逝者与生者的精神联系,使逝者的精神生命“永垂不朽”,生者的心灵有所皈依,乃至维系一个民族的文化认同和人文关怀。所以,在殡葬改革过程中,必须重视殡葬仪式慎终追远的文化价值内涵。

      丧葬礼俗,现代化变革是殡葬改革的重中之重。丧葬礼俗,要顺应新时代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新期待,也更契合生态环境保护需求和社会文明进步要求。

      “礼以时为大”,任何礼仪传统都要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。传统殡葬礼仪要与时俱进,也完全可以在合理传承人文精神的基础上加以现代转化,使“慎终追远”的教化功能得以传续,人文关怀得以表达,逝者与生者得以安顿,为新时代奠定人伦道德基础。

      一言以蔽之,殡葬改革,一切从简,但“简单粗暴”绝对不是移风易俗。事实上,殡葬礼仪的现代化革新也已受到政府的重视。2018年12月,全国丧葬礼俗改革座谈会在陕西召开,民政部在会议上提出,推动现代殡葬礼仪革新过程,要把握好“破”与“立”的关系,要厘清封建迷信与精神文明、陈规陋习与传统礼俗、文明节俭与满足情感需求之间的关系,正确诠释和传承弘扬传统礼仪文化中的正能量,创新体现社会发展和文明进步的殡葬新模式新礼仪——这就是理性改革和有温度的情感规则的有机衔接,平衡好“繁”与“简”,赋予殡葬礼仪顺应时代发展的现代人文内涵,既有效保障基本民生需求,也要满足合理的个性化情感需求,做到繁简有度、彰显人文、表达生命尊严,体现生命意义。

      近年来,社会学界提出了“社会情感治理”新理论,殡葬服务是民生工程,更是民心工程,殡葬从业者直面的是遭遇人生重大变故的人,尤其可以借鉴情感治理理论和实务经验,通过建立现代殡葬礼仪体系,帮助遗属整理收拾心理情绪,体悟生命情感,肯定生命价值,重建人生家园归属感。“为此,推进殡葬改革,建立一套既尊重传统又符合时代潮流的现代殡葬礼仪体系,势在必行。”张兆安说。

      首先,殡葬仪式是告别人世的终极仪式,也是安顿人生的最重要仪式,人们需要尊重优秀传统,探讨更加富有弹性、柔性和人情味的现代殡葬改革路径,满足多元化、个性化的现代殡葬需求。构建出一套现代的殡葬礼仪体系,应是政府主导,学界和社会各界不断合力共谋,法、理、情和谐共融,以制度化、体系化回应社会情感需求。同时,中国现代殡葬改革的活力在基层,政府部门应考量给予一定的制度空间,激发社会组织的创新动力。

      其次,政府部门应联合学术界对于殡葬改革的理念、目的、路径等基本问题进行一番“正本清源”的梳理,走向社会、走向基层,多做调研,更深切地把握改革中的实际问题。

      当前,殡葬行业标准中的礼仪规范内容散见于接待、祭扫、告别等细类标准中,缺乏统一推荐标准。参照西方做法,礼仪标准堪称典范的是德国行业标准《葬礼服务要求》,对工作人员、接待咨询、遗体处理、葬式选择、财务管理、宣传公告、预备善后等50个内容进行全方位规范。“为了便于操作,我国相关部门或可联合起草制定行业推荐标准《殡葬服务礼仪》,探索把体现中华文化精髓、现代文明理念的殡仪标准推而广之,移风易俗。”张兆安在代表建议中说。

      纵观人类文明史,殡葬是人类自我意识觉醒,走向文明的重要标志,也是记载历史传承文明的重要载体,无论是我国的兵马俑,还是古埃及的金字塔,都是最好的例证。“我国有着数千年殡葬文化,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生死哲学观、伦理道德观和殡葬礼仪观,体现了中华民族慎终追远、民德归厚的民族伦理特质,对于民族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”王金华说,面对“天下第一难”,与时俱进,坚定不移地推进遗体火化、节地生态安葬、文明祭坛祭扫,最大限度地降低殡葬活动对于人类社会生产生活的负面影响,促进生态资源可持续发展;同时重建现代殡葬礼仪体系,对传统文化激浊扬清,现代社会情感治理也将因此气清景明。

      离去时,如何让人也有尊严有体面?2019年北大清明论坛上,全国政协委员、首都医科大学医学专家凌峰讲述的故事和观点,发人深思。

      我是神经外科医生,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生死打交道,就像在深井里往外拔人一样,有的人说我们的工作是在刀尖上跳舞,有的人说我们是悬崖边散步,真的没有这么诗意,每天紧张的一身汗,但是只要有1%的希望我们都会尽100%的努力。其实更多时候,医生无法准确地判断或预测病人到底什么时候醒来,能恢复到什么程度,也不知道张三和李四有什么不同。医生只是尽力做了能做到的,对于这些不知道的事情我依然不知道。生命是如此的神秘和复杂,我们才对生命充满了敬畏和尊重。

      我的公公,老革命,很豁达,生前一直跟我说,人活着要做贡献,人死了千万不要折腾,一定要安静。他得了好几种癌,我没有给他做特别多的干预,只是把肾癌手术做了,他也说自己是在与癌共存。他95岁去世。去世前,他伸出三个手指头,大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他不能说话也没力气写字。我问,爸爸是不是在说“三个愿望”已经实现了?一是要过了元旦,二是要过了春节,三是要过了95岁的生日。那一天,老爷子过了95岁生日刚好一周。他点点头,很快就昏迷了。按照他的嘱咐,关掉呼吸机,不上透析,什么都不上,让他享受大自然给他所有的东西而不给他额外的东西。我们守着他陪着他,十几分钟后,老爷子安安详详地走了,就像睡着了。

      还是照老爷子的嘱咐,不进八宝山,不用墓地,不用骨灰盒,埋在树下就好。一棵银杏树,早就选好了,当初我拍了照片问他好不好?他说好。我说在树下放一个小小的碑,写几个字——“我们悄悄的来,也悄悄的走,留下一片绿庇荫后人”,再写上您和妈妈的名字、生辰,好不好?他说好,记着加上入党日期。

      老爷子走了,就葬在树下。他喜欢花,我们就让他的树下鲜花常开。在病房里,我常常会见到老爷子这样的人,他们生如夏花之灿烂,逝如秋叶之宁静。其实,当生命结束了,让人走得平静、安详、有尊严有体面,就是我们能为病人、为亲人尽的最后一份关爱,逝者的离去,因此也很有质量。